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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焦裕禄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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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章 兰考啊兰考

1

这天,焦裕禄刚到办公室,小董就来了,说开封地委张申书记打来电话,让他立刻去地委一趟。焦裕禄到了地委,张申书记早在办公室里等他了。见了面,开门见山问他:“裕禄同志,你到尉氏工作半年多了,有什么感受啊?”

焦裕禄说:“感受太多了。这几年刮‘五风’,河南受灾最重。人们再也经不起折腾了。党中央提出大办农业、大办粮食,太及时了。尉氏是个穷县,可人穷志不穷,人们的心气越来越高了,干几年就会有变化。”

张申说:“裕禄同志啊,你在尉氏工作非常出色。地委准备调你到一个更困难的县去工作,任县委书记,你想不想去?”

焦裕禄站起身子:“张书记,你是我的老领导了,尉氏剿匪、淮海支前,我都是您的部下,您了解我。这次您把我从洛阳矿山机器厂调回尉氏,是给了我一个重要的锻炼机会。组织让我去哪儿我去哪儿,我是不会讲价钱的。”

张申问:“你不想知道让你去哪儿?”

“去哪儿?”

“兰考。地委决定兰考县委的王书记调出,由你来任县委书记。说实话,在选定你到兰考之前,我们曾先后安排了几位同志去任职,可是人家都不愿去,我就想到你了。必须和你讲清楚,兰考虽然与尉氏相邻,但那是全地区最穷、最困难的一个县,你在思想上一定要有充分的接受最严峻的考验的准备。”

焦裕禄表示:“越是困难越磨炼人,请地委放心。不改变兰考面貌,我决不离开那里。”

张申沉吟说:“裕禄同志,让你去兰考,地委也是下了决心的。又怕你身体吃不消,你的肝病还没痊愈,既要干好工作,又要注意身体。”焦裕禄说:“我这肝,全是剿匪时和黄老三喝酒糟蹋的,老毛病了,不碍事。到了兰考,我滴酒不沾就是了。”张申说:“我准备给你几天时间考虑一下,别忙着决定。”焦裕禄坚定地说:“张书记,我不用考虑了,我服从组织安排。”

张申说:“既然你决定了,有件事需要你帮我处理一下。省委副书记李胜祥同志到开封来视察工作,见各饭馆要饭的很多,一问全是兰考的,让民政部门全体出动,一天收容了两千四百七十三个,最大的七十,最小的才四个月。这些人还在收容站,你陪我去看看?”焦裕禄点点头。

收容站大厅的长条椅上、地上坐的全是离家外流的灾民。那里的混乱场面,很像被一阵冰雹突袭的集市。

焦裕禄问一个中年人:“老乡,你是哪村的?”中年人回答:“张君墓的。”他旁边一个老人说:“俺是寨子的。”焦裕禄问:“你们这次出来,是想上哪儿?”“先在开封待一待,再去洛阳。”“我去巩县,那里收成好,人也大方,只要张开嘴要,人家都给。”一个年轻人说:“我想去西安、宝鸡那边。”另一年轻人说:“我去四川、云南。”

焦裕禄说:“去那么远呀?”那个年轻的灾民大概认为焦裕禄他们是民政局的干部,说:“民政同志,你们不知道,这人的名儿,树的影儿,老话一点没错。不管到什么地方,只要一说兰考的,人家都同情,给你吃的,走时还给你捎上。”

那位七十岁的老汉插话:“咱兰考出要饭的,全国没不知道的。我五岁时到东北要饭,人家一听是兰考的,赶紧给端大渣子粥来。我都要一辈子饭了,今年七十了,全国没有我去不到的地方,到哪儿一提兰考,都知道。”焦裕禄问:“您老这么大年纪,出门多辛苦啊。”老汉说:“出门辛苦,在家肚子苦,没吃的没烧的。”

一个中年人说:“出去一年,肚子能吃饱,还能捎回些馍干、粮食。”七爷说:“咱兰考人都说:要上三年饭,给个县长也不干。”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挤过来。焦裕禄摸摸他的头:“几岁了?”“七岁。”“你跟谁出来的?”“俺哥。”“你哥几岁?”“九岁啦。”“这么小,你会要饭吗?”“咋不会?俺给你学学。”

他伸出一只手:“给块馍吧,俺是兰考的大爷。”大家笑了。

焦裕禄问乡亲们:“你们有没有会什么手艺、技术的?”这下人群里热闹了,“我当过木匠。”“我烧过窑。”“我会打铁。”“我干过打绳的活儿。”“我做过豆腐。”“我会劁猪阉牲口。”……焦裕禄说:“乡亲们,你们当中有很多人掌握着一门技术,这是吃饭的本钱呀。这技术是什么?就是金饭碗。有句老俗话:家有斗金,不如薄技在身。你们还应了一句老俗话:捧着金碗要饭吃。兰考连年遭灾,人们连饭都吃不上,你们的技术也就无用武之地。可是到了那些年景好的地方,这些技术全有用了。我看咱们是不是这样,你们出去要饭,给社会和别人增加了负担,不如把有技术的或没技术有力气的人组织起来,由县里给你们去联系,找干活儿的地方,靠劳动吃饭,既可度荒,也是一件光荣的事。这个主意好不好?”

灾民们纷纷议论:“这主意不错。”“省得让人家当盲流,赶来赶去的。”“主意好,可是谁管咱呀?”焦裕禄说:“县委会管的。你们放心。”张申用欣赏的目光很专注地看着焦裕禄。

中午,张申招待焦裕禄在地委大伙房吃饭。两人买了饭,端到一个靠窗的桌上。张申说:“裕禄呀,跟你谈话之前,我有些担心,你搞过土改,搞过工业,当过县委副书记,对农村工作熟悉,但是在一个县的领导工作岗位上的经历短了些,而且兰考又是这么一个特殊的县。在兰考工作,光有决心、有热情是不够的。刚才去了趟收容站,我心里有底了,你能行!”焦裕禄笑了:“张书记,你考我呀!”

张申说:“今天没让你喝酒,我给你带两瓶清烧走吧。”焦裕禄说:“我才表态了,到了兰考,滴酒不沾。”张申说:“留着给你接待客人。兰考的酒是地瓜干做的,喝了伤胃伤肝,我给你带的清烧是纯粮食酒。你万一要是忍不住,解馋喝上两口也不至于把身子喝伤了。”焦裕禄大笑起来。

2

就要离开尉氏了,焦裕禄交接完了工作,又想起自己用的这辆自行车最近经常发生故障,便去车摊上修车。

徐俊雅的母亲戴副老花镜,靠窗缝缝补补。徐俊雅在院里洗衣服,看着几个孩子喂两只小野兔。县委第一书记夏凤鸣推门进来了,孩子们欢快地叫着“夏伯伯”迎过来。夏凤鸣拉过孩子,看看他们身上褴褛而单薄的衣服,这时已经进入深冬了。

徐俊雅说:“夏书记,快到屋里坐。老焦修自行车去了,他说把他骑的那辆车子修好了再交回县委。去了这半天,也该回来了。”夏凤鸣说:“这个老焦,就是修车,找办室同志们不就行了,干吗自己去?”徐俊雅说:“我也这么说来着,他说那辆车子他骑了半年,熟悉,知道哪儿该修。”守凤给夏凤鸣倒了碗水:“夏伯伯喝水。”

夏凤鸣接过水碗,拍拍守凤的小脑瓜。又问老太太:“大妈,缝什么呢?”徐母说:“他爹的衣裳。都补十几个补丁了,再补都挂不住针了。”夏凤鸣说:“俊雅,刚才开了个常委会,专门研究了一下你们家的事。大家说,老焦到尉氏这半年多,风里雨里没闲过一天。天气都这么冷了,他连件棉袄都没有,几个孩子还穿着单衣。老焦要到兰考工作了,那里临黄河,风沙又大,你们一家人就这么走了,同志们心里不是滋味儿。”

“夏书记,您……”

“大家一致提议,为老焦做一套新棉衣。可是同志们都知道老焦的脾气,怕他不答应。入秋时县里批给你家的布票,不就让他退回来了?这次我们得到了地委的批准,地委指示我们将组织的这个决定正式通知老焦。还有,县里批了五十尺布票,给孩子们也做身棉衣。”徐俊雅说:“夏书记,老焦他不会同意的,为先前那布票的事,就和我闹嚷过,最后我把布票送回办公室,才没事了。”

正说着,焦裕禄回来了。他看到了夏凤鸣,一笑:“老夏来了。”徐俊雅说:“老焦,夏书记说县委准备给你做一套新棉衣。”焦裕禄说:“这怎么行?我不要!”夏凤鸣说:“老焦啊,现在是大冬天了,从咱尉氏县走出去的一个县委书记,不能连身棉衣也没有!这是地委和县常委会的决定,希望你服从。”“老夏,同志们的心意我领了,但是这个决定我不能服从。干部调走要带东西,这不是个好风气。”“老焦啊,这真是组织决定。还有这次批给你五十尺布票,是给孩子们做衣服的,你看你这一窝子燕儿呀,都冻成啥样了。”夏凤鸣的眼睛湿润了。

焦裕禄说:“老夏啊,我只是想让自个儿心里踏实些,忍得一时寒,免得百日忧啊。”

夏凤鸣脱下自己的大衣:“老焦,我这件大衣可不是公家的,你穿上!”焦裕禄推辞着:“老夏,别……别……”夏凤鸣硬是把大衣披在焦裕禄身上:“我还有呢,咱们老伙计了,你不嫌旧就行。”说完放下大衣走了。

3

寒风挟着沙尘,在原野上肆虐。

一辆骡车行走在崎岖的土路上。赶车的是一位老汉,他是兰考县城关公社老韩陵村饲养员肖长茂。

到兰考赴任的焦裕禄坐在车厢里,他身边只有一个简单的柳条编的提箱。本来,他是乘公共汽车前往的,走到半路,汽车抛了锚,幸好搭上了这辆骡车。

肖长茂老汉赶着车,问坐车的焦裕禄从哪儿来。

焦裕禄说:“尉氏。汽车在路上抛锚了,走这半天了。大爷,要不是碰上您这挂车,我怕是要走到兰考去了。大爷您贵姓?”肖长茂说:“姓肖,叫肖长茂。城关公社老韩陵村的。你碰上我算巧了,我是到尉氏拉豆饼去了,一年才拉这一趟。从这儿到兰考还有十多里呢。”

焦裕禄问:“大爷,咱兰考今年年成咋样?”肖长茂说:“不咋样。除了涝就是旱,旧社会咱兰考有个顺口溜:旱了给人熬碱,涝了给人撑船。不淹不旱要饭,死了席子一卷。这是老天留给人的一块绝地。”

“噢……”焦裕禄沉吟起来。肖长茂接着说:“咱兰考这个地方,蛤蟆撒泡尿就涝,七天不下雨地皮冒烟。今年从农历七月半头到九月二十,连着七十天不开晴呀,红薯、棒子都臭地里了。麦子边种不上,明年又瞎了一季庄稼。还有就是风大,一刮风就有沙暴,昏天黑地,娘哎,对面看不见人。同志,你说咱这地儿风有多大?”

“多大?”肖长茂伸出一只拳头,“这么大。”“拳头大的风呀?”肖长茂笑了:“告诉你吧,风刮起的土坷垃有这么大。”焦裕禄递给肖长茂一支烟。肖长茂把烟卷掰成两段,把其中一段放在烟袋锅儿里:“同志,你到兰考办事?”“大爷,我是到兰考工作的。”“到兰考工作?我说你这同志可真是,哪儿不好去,偏偏到兰考工作。没人愿到这儿来,给个县长也不来。真的,不骗你,咱们兰考县长走了半年,还没愿来的。连给个县长都不愿来的地方,你来做甚?”

走了一程,前边,一大群逃荒的乡亲塞满了道路。他们或担筐背篓,或用独轮车推着铁锅、铺盖和孩子,在料峭的寒风里瑟瑟发抖。十几辆自行车从另一条路上飞驰而来,骑车的是干部模样的人,他们下了自行车,把车横在路上,挡住逃荒人群的去路。为首的一个干部大声喊着:“社员同志们,我是县委劝阻办主任李成,大家还是回去吧,不要走了!外流出去也不是办法呀!”

被挡住的乡亲们纷纷嚷着:“你们要干啥?凭啥不让俺们走?”

那个叫李成的劝阻办主任喊道:“乡亲们,上级有指示,一个人也不许走!”

逃荒的人们嚷着:“你们不让走,饿死人你们管不管?”一个三十五六岁的汉子揪住李成的衣襟:“什么县委劝阻办?有本事你让老天爷不刮大风扬沙子,不闹大旱发大水,你以为俺愿意走哇,这都进腊月了,谁不想在家过年?锅都吊起来当钟敲了!”李成往人群里看了一眼,看见一个中年女人扶着一辆独轮车,车上一边是一个老太太,一边是一个一两岁的孩子,身旁还跟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。李成喊道:“哎,这不是寨子大队的大队长刘秀芝吗?你是大队干部,怎么领头对抗上级指示?”

那个叫刘秀芝的女人低下头去。李成走了过来:“刘秀芝同志,你是共产党员、大队干部,快带人回村!你不怕受党籍处分?”

汉子说:“少吓唬人?这带头的是俺,不是她!”见李成盯着他看,汉子拍着胸脯:“咋了?俺叫豹子,三代贫农,你想杀还是想剐?”

李成说:“是你?上次你领头外出,被拦回来了不是?怎么,这回又你领头?”“没错。上回你说救济粮马上就到,不让俺走,又挨了一个多月,实在扛不住了。你们不能把人把死路上逼吧?”

逃荒的群众与劝阻办的干部形成对峙。劝阻办的干部站成一道人墙,封住了道路。群众往人墙外拥动,与干部们推搡着。焦裕禄乘坐的骡车被挡在人群外边。

焦裕禄下了车。被围困在人群中间的李成喊:“社员同志们,你们是听县委的还是听少数人的?不要走啦,快回村吧!”

另一位劝阻办干部也站在高处喊:“乡亲们,我是县民政局的刘占廷,现在民政上正在想办法,大家还是回去吧。劳力都走了,地谁来耕?谁来种?人误地一时,地误人一年呀!”

一社员说:“耕地?地都让沙子淹了,耕个龟孙!”有人附和:“地里盖了二尺厚的沙土,咋耕?”“种一季庄稼,连把柴火也落不着,咋活呀?”一时间,群众与劝阻办的干部互相推搡起来。刘占廷忽然看见人群里一个姑娘搀着一个白发老太太往前挤,他愣住了。怔了一小会儿,他不顾一切分开人群,向前挤去。他呼叫着:“娘——娘——”

老太太也高喊:“占廷!”姑娘也大声喊着:“哥——哥——”刘占廷挤过去,把母亲和妹妹拉到一边:“娘,你和妹妹干啥去?”老太太说:“跟大伙儿出来,和你妹到外边待几个月。”刘占廷问:“政府不是发救济粮了吗?”老太太说:“那点粮食,留给你爹和你弟弟吧。”刘占廷说:“娘你说你这么大年纪了,出去多难呀!”老太太说:“再难也比在家里强呀。不用惦着,有你妹,有乡亲们呢。”

路口上,焦裕禄拦住李成,搬开了挡路的自行车:“让乡亲们走吧。”李成疑惑地看着焦裕禄:“你谁?不让外出逃荒是县委的指示,我是县委劝阻办主任,你让我放人走?”焦裕禄说:“把人留下,吃啥?”李成推了一把焦裕禄:“你以为你是谁呀?让开让开!告诉你,你敢存心搞破坏,就把你带到县里去!”

焦裕禄挤进人群里,李成命工作人员:“拉住他!问问他是干什么的?”焦裕禄说:“民以食为天,老百姓要吃饭,这就是天理!你们懂不懂?”

李成问:“你到底是谁?”焦裕禄说:“我是到兰考工作的焦裕禄。”李成大惊:“焦书记,是您。我们误会了。”

焦裕禄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,裹在刘秀芝独轮车上的老太太身上,把围巾解下来裹住了那个一岁多的小男孩。他握着一位老人的手,那双手长满了冻疮。他把自己的旧手套给了老人。那位老人对焦裕禄说:“同志,俺们不愿走哇!金窝银窝,不如自家的草窝,实在是撑不住了。这不,家里只有二斤高粱面了,掺了糠,蒸了几个窝窝当干粮……”

豹子也说:“是啊,今年咱兰考遭灾最厉害的就是寨子,麦收时一人分了不到一斤麦子,秋粮也没二十斤,实在是没办法了。”

刘秀芝说:“乡亲们真的是撑不下去了,能卖的东西全折卖了,能吃的不能吃的也全没有了。大队开了介绍信,让社员们去找条活路。”

她把怀里揣的介绍信递给焦裕禄。李成说:“秀芝同志,你身为大队干部,怎么能给社员开这样的介绍信?”刘秀芝说:“李主任,俺们的介绍信只介绍外出的社员的身份,省得到了外边让人家当盲流到处赶。大家都在保证书上按了手印,撑过了这一冬,等开了春一定回来。”

焦裕禄看着介绍信,眼里噙满泪水。乡亲们用惊诧的眼神看着这位被李成喊作焦书记的人。李成说:“焦书记,您快帮帮忙,给乡亲们讲几句话吧,我们实在是拦挡不住了。”

焦裕禄站到高处,大声说:“乡亲们,大家走吧,路上互相照应着,记住到了地方给大队里来个信,明年春天,我去把大家接回来!”

李成疑惑地看着焦裕禄:“焦书记,这……”焦裕禄重重拍了拍李成的肩膀,李成搬开了自己的车子,劝阻办的干部们也都把各自的自行车搬开,让出了路。

刘占廷从衣袋里翻来翻去,翻出了一些零钱,塞到他娘手里:“娘,我兜里只有这九块多钱了,你带上。”老太太又塞给儿子:“不,不,你工资也不多,还得养一家子人呢。”刘占廷说:“娘,你拿上吧。你不拿上我更难过了。”又对他妹说:“妹,你到外头千万照顾好咱娘。”

逃荒的队伍走了。焦裕禄心情复杂地望着他们寒风里的背影。

4

兰考县正开三级干部会议,县委、政府两大班子领导集中在常委会议室听各公社的汇报。焦裕禄穿一身洗得发白带补丁的中山装,戴一顶“四块瓦”火车头棉帽,被县委秘书李林带到会场上。

张营公社社长老洪正在汇报:“我们张营公社今年受灾严重,人均生产粮食不到七十斤,群众生活困难很大,干部情绪也不稳定。这次三级干部会,大家学习了八届十中全会决议,有些信心了。”

焦裕禄突然一怔:洪哥?

尚未离任的王书记主持会议,他又点一个公社干部:“下面爪营公社。”

爪营公社党委书记汇报:“俺们爪营比张营还要差些,十六个自然村普遍严重缺粮缺柴,以前爪营商业贸易比较繁华,新中国成立前就有京广杂货铺、铁木业铺、棉布行,这些年商贸基本上没有优势了……”

焦裕禄坐在一个角落里,掏出笔记本作会议记录,一边记录一边接烟,两支烟在手中对接,看也不用看,便准确迅速地接好,一口接一口地抽着。

旁边的人很奇怪,相互耳语,把目光投向焦裕禄。一个人问,这是谁?旁边的人说不知道。问话的人说,你看他烟瘾倒是真不小。

这时秘书李林走到主席台上,递给王书记一张条子。王书记看了条子问:“焦书记到了?”李林向下边指了一下。王书记说:“好了。刚才十个公社都汇报了各自的情况,县委办公室要把汇报整理一下,呈送新任的县委书记焦裕禄同志。同志们,根据开封地委决定,我将要调出兰考,由焦裕禄同志任我县县委书记。现在,焦裕禄同志也到了会场,我们欢迎焦书记!”

焦裕禄站起来。大家鼓起掌来。

老洪一惊:“禄子?”

旁边的人问老洪:“洪社长,你认识新来的焦书记呀?”老洪说:“岂止是认识,俺俩,话儿长了!”

台上王书记大声说:“请焦书记给我们讲话。”

焦裕禄摆摆手:“刚到兰考,还不熟悉情况,今天就不多讲了。毛主席说:没有调查,就没有发言权。既然到兰考来工作了,就要真正扑下身子,实实在在地把兰考的事做好。我个人没有特别的本事,有党的领导,有大家的支持帮助,我有这个信心。”

大家再次鼓起掌来。

三级干部会散会了。走出会场,焦裕禄快步追上了老洪,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。抚今忆昔,两人都感慨万千。

老洪说:“禄子,我简直像做梦一样啊。”

焦裕禄说:“洪哥,从淮海战役支前咱们在睢宁集碰面,一晃又是十几年了。”老洪说:“可不是嘛。听说你到洛阳搞工业后又调回尉氏当县委副书记,还惦记着去看你呢。没想到,刚刚半年,你也到兰考来了。弟妹做啥工作?”焦裕禄说:“你弟妹还在尉氏呢。”老洪问:“有几个孩子啦?啥时把家眷接到兰考来?”焦裕禄回答:“六个孩子了。闺女儿子都是三个。忙过这一段,就让俊雅和孩子们过来。”

老洪说:“早点把他们接到兰考来吧。我家安在张营公社,有空你去啊。”

5

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,焦裕禄临时召开县委委员会议。

县委副书记张希孟汇报兰考的情况:“由于三年自然灾害,全县水利工程基本上全毁掉了。去年一冬一片雪花没掉,今年春天又滴雨未下,风沙打死了二十一万四千多亩麦子,秋天又遭内涝,全县淹了二十万零三千多亩秋庄稼。又加上十万亩禾苗被碱死,全年粮食总产不过五千万斤,比解放前还低。全县九个区,受灾较重的区有七个,一千五百二十个社队受灾,灾民近二十万人。缺粮一千三百二十万斤,缺草一千八百万斤,缺煤……”

骤然响起的汽笛声打断了他的汇报。汽笛响过,张希孟继续汇报:“缺煤七千一百三十万吨,缺房一万八千间,缺……”

又是一阵汽笛声。

焦裕禄皱了下眉头:“情况先别谈了,下面我们换个地方开会。”他披衣站起,走出会议室。常委们紧随其后。

他带领常委们向兰考火车站走去。

火车站里人头攒动,风雪中,逃荒外出的人群衣衫褴褛,横卧在车站的角角落落。一列火车刚进站,无数人扑上去,扶老携幼,碰撞拥挤,小孩子的哭叫声撕心裂肺。逃荒的人争相往车门口拥动,秩序大乱。车站工作人员手足无措,大声喊着:“别挤,危险!太危险了!”

焦裕禄大声喊着:“大家不要拥挤!按秩序上车!”

人们的嚷叫声吞没了他的声音。

乘务员也叫喊着:“别挤,就要开车啦。”有人踩着别人的肩膀往车窗里爬。有人爬上车顶。焦裕禄和委员们手忙脚乱地疏导着拥动的人潮。他伸开双臂护住了两位老人。他把一个孩子举过头顶……

列车鸣笛开动。焦裕禄从站台上捡起一只童鞋,热泪滴落在童鞋上。焦裕禄对常委们说:“同志们,灾民们背井离乡去逃荒,这是我们的责任。党把兰考三十六万群众交给我们,我们不能让他们有饭吃,有衣穿,我们应该感到羞耻和失职。”

县委委员们低下头去。焦裕禄怔怔地望着远去的列车,眼睛模糊了。

6

来到劝阻办门口的焦裕禄,看着劝阻办的牌子,他心情沉重地把牌子摘掉了。李成走过来,说:“焦书记,我们劝阻办的工作没做好。” 焦裕禄说:“不是你们工作没做好,而是这个办公室就不能设。从今天起,劝阻办撤销。”说完夹着牌子走了。

半夜了,焦裕禄辗转反侧,难以入眠。他索性起床,抽起烟来。抽了三四根烟,他走到屋外。张希孟的宿舍也在县委大院里,焦裕禄踱步到他门前,犹豫了半天,还是敲响了他的房门。

张希孟已经睡下了,听到是焦裕禄的声音,忙披衣下床开门,问焦书记出什么事了。焦裕禄说,没出什么事,睡不着,找他聊聊。张希孟长舒了一口气,两人坐下来。焦裕禄说:“老张呀,你是老兰考了,生在这里,长在这里,工作在这里,你说说看,改变兰考面貌的主要问题在哪里?”

张希孟沉吟了一下说:“我觉得,应该先从改变人的思想着手。”

焦裕禄说:“对,我俩想一块儿去啦,还应该在‘思想’前面加上‘领导干部’四个字。眼前关键在于县委领导核心的思想转变。想想看,没有抗灾的干部,哪有抗灾的群众?要想改变兰考面貌,首先要改变县委的精神面貌。”

张希孟一拍大腿:“太对了。在五六年以前,兰考是林茂粮丰,泡桐树成林成行,没有内涝,也没有盐碱。1950年33万亩沙荒,到1957年造了19万亩林,只剩下了14万亩。1958年大炼钢铁,泡桐树给砍了,砍得精光。烧了炭去炼钢,结果是钢没炼出来,树也没了。树一没,再也没有挡风的了,风沙就起来了。”

焦裕禄摸出烟,给了张希孟一支,自己点上一支。张希孟说:“还有,牲畜1955年是54000头,今年是20800头,死了快4万头呀!铁路南25万棵枣树,现在只剩了5万棵,20万棵摇钱树当劈柴烧了。当时头脑发热呀,觉得共产主义就近在眼前了。”焦裕禄说:“当时我在洛阳矿山机械厂,为支援大炼钢铁赶制焙烧窑,也是昼夜加班,命都拼上了。”张希孟说:“所以说啊,这几年经过这么几场运动,干部都心有余悸,不敢放开手脚干事情了。解决干部的思想问题,先要让他们有个干事的心境。”

焦裕禄问兰考干部队伍的情况怎么样,张希孟说,心有些散,很多干部闹着要调走。灾区条件艰苦是一方面,还有一方面……张希孟欲言又止。焦裕禄又给张希孟点了一支烟,让他尽管说。张希孟说,这几年总搞运动,干部胆小了,腿软了。全国反右,五七年结束了,可到了五八年河南还在打右派,叫“划右派”。兰考不到一千个干部,有三百六十六个被划成了右派。

焦裕禄摇头。张希孟指着自己脑后说:“我当时也受到了降级内部控制使用的处分,现在虽然摘了帽,这儿还留着一条辫子呢。”焦裕禄说,你可不能腿软,你得挺起腰杆来。沉默了一会儿,焦裕禄问,我想明天到下边走走,先到哪儿好?张希孟说,先去城关区的老韩陵吧,那是个灾情很严重的地方。

第二天,焦裕禄和秘书李林来到老韩陵,他们直奔饲养员肖长茂的牛屋。

一进院焦裕禄就喊肖大爷,肖长茂端着筛子迎出来,说焦书记呀,你咋来了?李林说:“肖大爷,这事怪了,焦书记刚到咱兰考工作,您咋会认识他?”焦裕禄说:“我从尉氏到兰考报到那天,公共汽车开到离县城十几里路远就熄了火,我是搭了肖大爷的骡车才到兰考的。”

李林说,怪不得那天我在车站等了半天也没接上您呢。焦裕禄对肖长茂说:“大爷,我到咱们村下乡,今晚就住您这儿了。”肖长茂说:“好好,焦书记呀,那天听说你是县委书记,吓了我一跳,真不敢想,你这么大的官,还坐我的大车。今儿个又睡我的牛屋,你不怕我这有虱子?”焦裕禄说:“不怕。上回您老人家说得空多和我聊聊咱兰考的事,这回我上门求教了。”

他看见屋里堆了很多风箱,就问屋里怎么堆了这么多风箱,肖长茂说,是上海乐器厂的两个同志在村子上收购来存放在这里的。上海乐器厂的人到兰考来买桐树,可现在兰考哪里还有,他们就各家各户去收购用桐木做的风箱。

焦裕禄搬下一只风箱,拉了两下,敲了敲:“嗯,都是上好的桐木。”

李林说:“这上海人哪,门槛就是精,聪明绝顶,买不到桐树买风箱。”焦裕禄以指头叩击风箱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说:“真是做乐器的材料。”李林说:“咱兰考泡桐全国有名,号称‘兰桐’,是制作乐器的首选材质。可是大跃进一来,泡桐树全砍了去烧炭炼铁了。兰考有三害,就是风沙、盐碱、内涝,这些全都是因为泡桐没了。”

焦裕禄锁紧了眉头,给肖长茂点了支烟,问:“肖大爷,您说咱兰考是穷命,要把这穷命变过来,您老人家有什么好主意?”肖长茂说:“焦书记,这么大的事,您说俺这个喂牲口的能有啥见识?”焦裕禄笑了:“改变咱兰考面貌,是咱兰考人的事,您老人家年纪大了,有生产经验,我今天就是来向您老人家讨教的。”

肖长茂说:“别的俺不知道,俺是个喂牲口的,知道再倔的牲口,只要摸透它的脾气,顺着它的性子来,就能制伏它。像咱老韩陵的这沙土窝,能种花生,能栽泡桐树,泡桐这东西挡风压沙,还能卖钱,木材用处大。你也看见了,连上海人都上咱兰考来买泡桐哩。”焦裕禄说:“大爷,您老这主意好。”肖长茂说:“还有一条,俺村牲口少,五十亩地才有一头牲口。要发展生产呀,就得多养牲口。不光是咱老韩陵,兰考的沙地都适合种花生,花生秧子又可以喂牲口,多种花生,牲畜也就发展起来了。”

焦裕禄掏出本子认真记着:“好哇!肖大爷,您这个主意也很好呀!”

肖长茂说:“饲养员多操心,下了牛犊能养好的,给他点奖励,牲口数的发展就会快啦。”焦裕禄说:“对!肖大爷,我们弄个文件出来,一定要给发展牲口有功的饲养员发奖。”肖长茂说:“焦书记呀,看得出你是个实在人,不说空话,这几年咱老百姓让那些大话、空话吓怕了。大跃进时说声要炼钢,让各家各户把锅全砸了,修小高炉要头发,妮儿们把辫子全剪了。折腾来折腾去,穷得连吊起来当钟敲的锅都没了,咱兰考再也经不起折腾了。焦书记,有些话,上面的干部不敢说,可俺敢!咱兰考这几年连着受灾,人饿死了不老少,也有卖孩子的,也有把闺女送人当童养媳的,这些事旧社会倒是常有,可新社会了……”

焦裕禄猛然被烟呛了一口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他的肝区隐隐作痛,忙用钢笔杆顶住肝部。肖长茂慌了:“焦书记,你……看你脸刷白,一头的汗……”焦裕禄努力忍着,压住肝区:“肖大爷,我没事,老毛病了,您接着说。”

肖长茂说着,焦裕禄捂着腹部一点点做着记录。

这个晚上,焦裕禄跟肖长茂在牛屋里整整谈了一夜。

7

徐俊雅带着孩子们和老母亲来到兰考。一家八口,只有几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行李。他们出了车站,被眼前的荒凉惊呆了。

焦国庆大声说:“这是兰考啊?我爸咋到这里来工作?连棵树也不长。”孩子们的姥姥累得坐在包袱上:“俊雅,当年我就说过,跟上老焦呀,就没个安身的准地方。”

眼看到中午了,一家人等得心焦,不见焦裕禄的踪影。跃进问:“我爸怎么还不来啊?”国庆也问:“是啊,不是说来接我们吗?”

卖吃食的小贩在旁边吆喝着:“烧饼!烧饼来!”“枣发糕,枣发糕来!”

保钢摇着妈妈的胳膊:“妈妈我要吃烧饼。”守云说:“妈,我也饿了。”

徐俊雅安慰着孩子们:“再等一会儿,爸爸就要来了。”

李林和老洪推着自行车一路寻找过来了。李林过来问:“是焦书记家嫂子吧?”徐俊雅点点头。李林说:“我是县委办秘书小李,焦书记下乡了,让我来接你们。”又指着老洪说:“这是张营公社社长老洪。”

徐俊雅惊喜地说:“老洪大哥呀,老焦他总是说起您。”老洪说:“我到县委来看老焦,他上葡萄架公社了,正赶上李秘书要来接你们,我就跟上来了。”

老洪看着孩子们,摸摸他们的头顶:“嚯,伯伯都不认识你们,排好队,让伯伯认认。”

五个孩子排成一队,最小的玲玲被妈妈抱在怀里。徐俊雅说:“孩子们,这就是你爸常说的洪伯伯。”老洪说:“说说,你们叫什么名字?”

“俺叫守凤。”

“伯伯好,我叫国庆。”

“俺是守云,伯伯好。”

焦跃进指着弟弟:“他叫保钢。”又指着妈妈怀里抱着的玲玲:“她叫玲玲。”

老洪笑了:“你呢,小子?”

“跃进,焦跃进。”

老洪大笑:“好好!孩子们,咱们回家。”转身问俊雅行李在哪里,徐俊雅指着几个包袱:就这些。老洪怔住了。一旁小贩的吆喝声不断传来,几个孩子咬着嘴唇。老洪说:“你们等着,伯伯去给你们买烧饼。”

进了焦裕禄在兰考县委大院的家,老洪嚷着:“到家喽!到家喽!”

一家人进了屋子。这是由办公室临时改成的宿舍,里外两间,空空荡荡。墙上糊着旧报纸,有的地方墙皮脱落下来。窗户上糊的纸也是旧的。正面墙上贴张毛主席像,新的。靠窗一张白木旧桌子,上面放了只竹壳暖瓶。窗台上扣着只搪瓷茶缸子。里屋有一张用板凳和木板搭的大床,上面铺着几条麻袋。外间是半截土炕,连着锅台,中间隔了一道矮墙。

李林鼓捣着炉子:“焦书记说老人腰腿不好,就盘了这个火炕,早晨他临走前烧了一回,上午我又续了点柴火。”徐俊雅摸了一下,说还有点热。她和守凤往床上铺着被子。老洪戚然:“你说他这书记咋当的哩!”李林说:“嫂子,咱们兰考条件太差了。”

徐俊雅说没关系,这不挺好嘛!老洪说:“这几天我把你嫂子带过来,看看缺啥,让她帮你们打理打理。”徐俊雅说:“老洪大哥,可别麻烦嫂子。等安排妥帖了,我再看嫂子去。”老洪说:“跟我还有啥客气的。有这些好孩子,好日子在后头呢。”

一直到了吃晚饭时,焦裕禄才回到家里。孩子们欢呼雀跃。他们搂住爸爸的脖子,抱住爸爸的腰,好不快活。焦裕禄抱起孩子们,亲了又亲。徐俊雅用小笤帚扫着焦裕禄身上的尘土。姥姥拉走孩子们,让他们别缠着爸爸了,让爸爸好好歇歇。

焦裕禄跟岳母说:“妈,今天有个急事,没顾上去接你们,风大,路上冷吧?”徐俊雅拿了热毛巾让他擦脸:“还说呢,一家子在大风里等了半天。”焦裕禄笑笑:“俊雅,这些日子没啥事?”徐俊雅说:“临上车前尉氏县委办公室小董来了,给你带来了一套棉衣。”焦裕禄接过徐俊雅递过的棉衣,把脸贴上去:“新棉花味真香呀。咱们在尉氏工作了半年,事情没来得及做好,给县委添的麻烦倒是不少。”

徐母端了饭过来,是给他煮的面条,让他快趁热吃。焦裕禄挑着面条,见里面卧着俩荷包蛋,便把鸡蛋拨到一只空碗里,说:“我不老不小的,吃啥鸡蛋。我吃是浪费!”徐俊雅又给他拨到碗里:“别说那么多,吃了!”

焦裕禄突然想起了什么:“哎,俊雅,再问你件事,有没有把从尉氏县委财务科借的一百三十七块钱还回去?”徐俊雅说:“小董说,尉氏开了县委常委会,你从县委财务借的钱,县财政用集体福利款还上了。我说老焦不会同意这么做的,他不收,我没拉住,他就走了。”

焦裕禄说:“那你明天一定到邮政局,把这一百三十七块钱给他们邮过去。”徐俊雅说:“好吧。还有,兰考县委办送了三斤棉花票,盘算着给老大做件棉袄,老二做条棉裤。再一看咱床上那被,烂得大窟窿套小窟窿,妈说都没法补了,还是做床被吧,剩下的给你做双棉袜子。你是县委书记,不能老穿着露脚指头的棉袜子。”

焦裕禄说:“俊雅,这棉花票咱不能要。你想,群众不可能都有棉花票呀。我是县委第一书记,我搞特殊,就等于给别人做出了样子。”

发布时间:2012年09月26日 10:40 来源:河南文艺出版社 编辑:张青津 打印